摘要：终止式（Cadence）的概念成形于18世纪的德国理论学派并被严格定义。在此之前，作为结束一个音乐结构或者乐思的和声材料，终止式在不同时期和不同风格的作品中早已广泛使用，并作为一种重要的和声现象，逐渐引导原始的调式音乐向调性音乐转化。本文将从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出发至文艺复兴晚期的音乐，对各个时期作品中相对典型的终止式（或称终止模式）形态特征做一简要概述。

关键词：和声进行 终止式 格里高利圣咏 兰迪尼终止

终止式（Cadence）指结束一个音乐结构或者乐 思的和声材料。皮斯顿认为，终止式是用来结束乐句的工具，是一切公式中最重要的一种；这种公式标明音乐的句读，建立乐曲的调性，并使得收尾能够连续一贯。在单声部音乐中，乐思或结构的终止依赖于特定的旋律模式，而在多声部音乐中，终止式指特定的包含两个以上和弦的和声进行。终止式除了在结构上划分段落，明确句读，确定及转换调式调性之外，从手法上讲，终止式更是一种重要的创作风格判定依据，为明确作曲家写作手法的个性提供有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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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里高利圣咏中的终止模式

普遍认为，格里高利圣咏由罗马教会收集与整理，于公元八世纪左右开始流行。格里高利圣咏以拉丁语圣经为题材，由男声演唱，为单声部素歌形式，是西方音乐的重要形式之一。格里高利圣咏由八种调式组成，即正格多利亚调式，副格多利亚调式，正格弗里吉亚调式，副格弗里吉亚调式，正格利底亚调式，副格利底亚调式，正格混合利底亚调式与副格利底亚调式。正副格调式享有共同的结束音，而在音列上副格调式比正格调式低四度音。格里高利圣咏的终止式指乐句或全曲结束时的旋律模式，故不属于和声终止式的范畴。格里高利圣咏终止式繁多，常见的终止式为结束音上方大二度，小二度，下方大二度以及上方三度音等进行至主音（谱例1所示）。例如在多利亚调式终止式中，结束的旋律模式为E-D, F-D, C-D等等。由上方二度进行到结束音者称为级进终止，由下方二度进行到结束音者称为中级终止。受到宗教因素的影响，部分音程进行是被视为“邪恶的“，例如下方小二度音（调性和声领域中的导音）上行解决到结束音，因此在一些调式中，终止式的种类收到了严格的限制。例如利底亚终止式中不存在级进（E-F）终止，而上方小二度音进下行解决到结束音则是常见的。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终止式在格里高利圣咏中并无明确正副调式的作用，需明确主音（终止音）与属音的关系，才能最终明确正副调式，本文不做详细讨论。

2.奥尔加农与孔杜克图斯中的终止式

历史记载中的多声部音乐，起源于公元九世纪左右的奥尔加农。奥尔加农直接继承格里高利圣咏艺术发展而来，其将奥尔加农作为一个声部（固定调），同时在其下方创作另一个声部（迪斯康特），奥尔加农按照创作声部与原始圣咏声部音程的对照关系，可分为平行奥尔加农与非平行奥尔加农，其中平行奥尔加农又分为平行八度，五度和四度奥尔加农，非平行奥尔加农分为反向奥尔加农与自由奥尔加农。

八度，五度平行奥尔加农属于完全平行奥尔加农，因为创作声部与原始圣咏声部平行，满足严格的一对一固定音程对应关系，在终止式中也严格遵循奥尔加农声部的终止法则（如前述）。四度平行奥尔加农因其音程特点，在首尾音程的处理上与完全平行的奥尔加农有所不同。其特点是开始与终止的和声音程关系往往是八度，主体为四度平行进行，可出现二度与三度的装饰性音程（谱例2所示）。

反向奥尔加农与自由奥尔加农虽然没有相对固定的和声音程，但是在开始与终止处，和声音程往往也是八度，反向奥尔加农声部终止式的和声音程一般由五度进行到八度（谱例3所示），而自由奥尔加农则更加丰富。除此之外，复调性的华丽奥尔加农也是一种重要的奥尔加农形式，其特点是创作声部与原始圣咏声部不再满足于一音对一音而在对位关系上更为复杂。但在终止中的和声音程与自由奥尔加农终止中的和声音程类似。

多声部孔杜克图斯也是中世纪重要的多声部音乐形式，其盛行于十三世纪的法国，是由十一世纪的单声部孔杜克图斯发展而，为一种三声部的音乐形式。多声部孔杜克图斯可以是由格里高利圣咏为低音声部固定调在之上创作两个自由声部，也可以完全脱离格里高利圣咏的影响，以宗教或世俗题材的拉丁文韵律诗进行创作。相比格里高利圣咏，多声部孔杜克图斯对和声音程的使用范围则更大，除传统的八度，五度和四度的和谐音程外，还出现了经过性质的二度音程，而三度音程明显成为了更加具有优势的和声音程。同时三和弦的出现也预示着这个时期的音乐创作已然有了和弦的意识。多声部孔杜克图斯的终止不同于之前结束在八度和声音程上，而更多的结束在五度和声音程或称空心三和弦（省略三音的三和弦）上。但其最大的特点，则是二度终止式的出现，由导音程或导和弦与终止音程或终止和弦连接，前者为后者的根音关系互为二度（谱例4所示），而在声部进行方面，两个八度音程的声部总是以反向级进到达的，这里也暗含了早期对平行八度的回避意识。二度终止式是多声部孔杜克图斯最重要的终止形式， 同时也是十三世纪到十五世纪文艺复兴之前各种体裁的音乐中最为重要的终止形式之一。

3.文艺复兴时期音乐与兰迪尼终止式

文艺复兴时期的音乐指大约出现在1450至1600年时期的音乐。与其他艺术领域一样，音乐在视野方面有着极大的拓展。音乐形式与体裁也更加丰富，器乐艺术形式也取得了举足轻重的进步，特别是在十六世纪之后，纯粹的器乐艺术便开始萌生，并逐步绽放出绚丽的花朵。文艺复兴时期音乐在和声上最大的特点，就是其在和声的思维上的逐步成熟。如果说早期的多声部音乐通过旋律线条的多层次重叠来暗示和声结构，以及对线条进行改造（如伪音）来适应整体的和声功效，那么在文艺复兴时期对于和声的意识与运用则达到了相对高的层次。三和弦与七和弦的概念亦已被广泛采用。在终止式方面，这一时期最大的特点就是由与主和弦根音为五度关系的和弦跳进至主和弦的进行已经广泛使用，除此之外，导音向主音的半音化倾向现象也变得极为普遍，类似于现代和声中D-T的进行（谱例5）。这种现象首先跟当时的人们发现根音关系为纯四度或纯五度的进行是富于动力的有关，其次因为宗教改革运动的影响，半音上行的终止不再被视为“邪恶”。这种现象标志着调式和声体系开始向调性和声体系转变，导和弦中“导音”的概念得到了进一步的明确，这也为以后大小调和声体系中完整的终止式进行提供了理论依据。在声部进行方面，早期的作品中低音声部由于受到中世纪多声部音乐的影响，仍然采取级进进行，而将纯四度跳进声部放在内部。随着对和声功能性的认识以及对低音声部的重视，文艺复兴后期的作品中，将和弦根音四度上行的强进行放在了低音声部，因此更加突出了终止式中和声进行的功能性（谱例6）。终止式中的主和弦可以是空心三和弦，也可以完全是主音，采用完整三和弦作为主和弦的情况不多见。但在文艺复兴后期作品在结构中作为乐句或乐思的终止式中，完整三和弦或省略五音的三和弦是相对常见的，这跟三和弦独立性的增强和对三度音程逐渐由不和谐音程转变为部分协和的认识改变有关（谱例7）。值得一提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器乐艺术取得了空前发展，随之而来的是音乐体裁的多样化及音乐织体的不断复杂化，因此多声部复调音乐开始走向发展的高峰。在复调型织体的音乐中，终止式的和声进行没有明显的不同于此时期的特点，但在声部进行上引进了和弦外音，如经过，辅助和先现音，丰富了终止式的织体形态（谱例8）。这一手法在复调音乐发展的顶峰——巴洛克音乐时期被发挥到了极致。

复杂化的终止式织体同时也在主旋律（主要是高音声部旋律）产生了一些习惯性的特定音级进行。其中兰迪尼进行（即兰迪尼终止）是文艺复兴影响力比较广泛的一种终止进行。兰迪尼终止实际上产生于14世纪，但在文艺复兴时期作品中比较常见。兰迪尼终止式的基本特点是，旋律（高音）声部采用第七级，第六级和第一级的连续进行。而在和声进行上，除了导音到主音的进行，同时还存在升高四级到五级的进行，即“双导音”现象（谱例9）。除了基本进行，兰迪尼终止式还有三种不同的变形，一种是小二度导音且不带升四度音，第二种为不带有升四度音，第三种在第二种的基础上低音声部降低二级，以半音下行到主音。兰迪尼终止式除了作为一种常见的终止模式，更重要的是其对文艺复兴时期和声风格的影响。在兰迪尼终止式中，因为低音声部下行至主音，因此在终止和弦处形成了六和弦的进行风格，而这种风格在文艺复兴时期得到发扬，从而衍变成在终止处的平行六和弦进行的和声语汇（谱例10），在勃艮第乐派的代表性人物迪费等人的作品中可见到类似的和声语汇。除此之外，在文艺复兴后期，经过演变，兰迪尼终止式中的和声进行已经演变成类似D-T的和声进行，尤其是低音声部，下行二度的传统进行已经被四度上行（或五度下行）所替代，而仅仅在弗里吉亚调式的终止式中还保留着低音声部下行二度的进行。四度上行的强进行暗示了调性和声的终止式特点，这种进行特点在调性和声所统治的时代被命名为正格终止（谱例11）。同时随着复调音乐手法逐步走向顶峰，兰迪尼终止式的特征性进行对于声部织体的复杂化也有所帮助，因此在文艺复兴晚期的作品中，虽然兰迪尼终止式的和声进行已经经过比较大的改变，但是高音声部的特征性进行却未发生本质性的变化。

4.总结

如前所述，随着文艺复兴进程的推进，音乐的形式和内容发生了今非昔比的变化，终止模式也由最开始趋于无序，自然的调式和声风格，通过升高导音，选用相距五度的和弦做终止式及在低音声部以四度上行以加强和声进行的方式，使终止模式趋于功能性与调性的和声的风格，同时自然调式也在向着大小调式靠近。至巴洛克时期，和声终止式已形成S-D-T的功能进行风格，而经过古典音乐时期的进一步规范，终止四六和弦的引入，和声终止式被严格定义，形成一种固定的和声语汇，在不同的音乐背景中被广泛且准确的运用。调性和声时期也被称作“共性写作时期”，音乐的体裁与和声语汇相对固定，从而开启长达数百年的古典音乐风格时代。

作为伴随音乐诞生之初的终止模式，一直随着音乐的发展，在形态特征上呈现出多样化的风格。至大小调和声体系的完全确立，终止模式的发展同样经历着从无序到有序的哲学演变，也经历着由宗教影响到由科学引证的理性蜕变。研究终止式的发展演变，实际上也是在研究音乐思维的发展演变，从而从一个角度管窥音乐的发展状况。本文仅对西方早期音乐的终止模式作出了浅显且粗略的概述，而更加细致深入的研究有待于进一步开展。